钱报读书会|此情可待,如何追忆:听范迁拨开江南五十弦
钱江晚报
2019-12-11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张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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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又一年的岁末将至。

回望岁月,是我们许多每临岁末,面对人生悲喜的一种打开方式。

12月15日下午15:30—17:00,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被严歌苓、陈冲、北岛、程永新、 金宇澄等一众大咖称赞好看的范迁小说《锦瑟》,将在杭州晓风书屋体育馆路店举办读者分享会。

旅美作家范迁,也是钱报读书会在2019年岁末邀请的几位来杭州的著名作家之一。当天下午,杭州艺术评论家王音洁,中国美院画家王犁作为嘉宾,将一起与范迁,与钱报读者一起,分享《锦瑟》那绕梁不绝的佳音。

《锦瑟》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作家严歌苓说,加缪说过,要了解一个时代,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观察那时的人民,怎样生活,怎样相爱,怎样死去。也许,《锦瑟》的特殊意义就在于此。

“范迁以精细的白描手法勾勒了男主人公的一生,我们看到一个卑微的男人,读过些书,生性敏感懦弱却狷介自赏。他是我们身边某个熟人的影子,某个远房堂叔,世伯家从未晤面的侄子,或是对门邻居家孤僻的兄弟。常常听说他要求进步,在单位里被赏识、升职,委以重任。偶尔一见,意气飞扬都写在脸上。然后就听说他因某种原因,被削职降薪,被闲置,郁郁终其一生。这样的实例太多了,整整一代人,本来是可以有些成就的,十毁其九。”这是严歌苓从《锦瑟》中读到的意味。

作家金宇澄则说,范迁是画家出身的小说家,他笔下的人情和人性,都含有极细致独到的洞察魅力。精致而典雅的追忆之光,瞬间照亮了蒙尘之镜。

旅居在旧金山的华语作家范迁,被称为年度文坛黑马。范迁1953年出生于上海。旧金山艺术学院美术硕士,艺术家,作家。 出版过长篇小说 《错敲天堂门》《古玩街》《桃子》《风吹草动》《失眠者俱乐部》《白房子 蓝瓶子》《宝贝儿》等。其长篇小说《锦瑟》为文坛黑马,获中国小说学会年度长篇小说奖,《收获》文学排行榜长篇小说奖,并入选全球华语长篇小说。

冬日下午,或许有暖阳。让我们与范迁一起拨开江南五十弦,去岁月的深处共振。有《锦瑟》余音,有年华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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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先读

第一章:一个千疮百孔的夏季

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的雨。五点钟天就暗了。他从学校走回来,进门如落汤鸡一般。

二房东把他的信件和隔日报纸搁在楼梯口。吃夜饭辰光,这幢石库门房子里忙得一塌糊涂。灶间里油锅噼里啪啦响,夏太太一面左右开弓地炒菜,一面嘴巴不停地骂自家几个小鬼。佣人阿香洗菜揩台子摆碗筷打下手。客堂里一只十五支光的电灯泡下,矮胖的男人坐在藤椅里,鼻子凑得很近地看报纸。夏先生看报仔细,政局财经电影戏目结婚启事死人讣告一项不漏。夏先生看完了轮到他,他看完了再搁回到楼梯口,阿香明早生煤球炉要用旧报纸引火的。

信件中有一封父亲的家信,他夹在胳肢窝里,拾阶而上。逼仄的房间里一股霉味,墙上草绿色油漆杂陈斑驳,像煞是野小鬼的癞痢头。一扇盈尺木窗,旧竹帘已经七零八落。棕绷床上铺了薄薄的被褥。床下塞了两只藤条箱,里面是衣物和书籍,还有一只痰盂,一只脚盆。床边摆一张老式写字台,一把藤椅。这个局促寒酸的亭子间,是他的栖身之处。

他打开绿色玻璃罩的台灯,一只粉蛾在灯下盘旋不已。

鞋袜尽湿,他提了空热水瓶,去弄堂口的老虎灶上泡开水。回来先泡茶,再倒洗脚水。坐进藤椅,把一双冰冷的脚浸入脚盆里,然后喝茶看报。报上新闻都是炒冷饭,他略一翻看,随手搁下,拈起那封父亲的来信。

信封的红线长方框内,是父亲一笔遒劲的颜体。每月头上,总有这么一封信函从扬州寄出。信中父亲告知三二家中琐事,几句叮咛,还有一张九圆的银票。这是他一个月的房租、饭钱及零花铜钿。初到沪上,这笔款子用来也颇为宽舒,如今物价涨了不少,他只得节省开销来弥补不足。买便宜的茶叶,平日晚餐吃碗盖交面打发。衣装是笔大开销,再如何手紧,在上海这种衣帽鉴人的地方,一袭深蓝色轧别丁长袍,一套浅灰色的培罗蒙西装,两件浆过的衬衫,一双上足油的牛津皮鞋还是要的。

他就读于圣约翰大学,沪上最体面的学府,在那里做学生,也总要登样些。

拆开信封,内中并无所期待的银票。他一个激灵,赤了脚水淋淋地站起,水门汀地面冰凉刺骨。几番寻找,一无所获。他呆了半晌,再展开父亲的家信。

我儿如鉴:

二月来,所谓的打老虎运动,如火如荼,扬州也被波及。你堂伯父之盐局,月前被税务稽查给查封了,说是囤积居奇。经多日奔走,亦托了人,却全无转圜余地。事发匆促,柜上的银票现洋都被冻结。逢此变故,家中顿断生计,仅靠典当举炊。唯恐你忧心,并不敢告知详情。原想假以时日,案情或能好转,不想前日军警上门,你伯父连人亦被捉进去。遭此横祸,全家惶惶不可终日。一个长年,一个娘姨都已辞退。你两个妹妹,亦退学在家。实是山穷水尽,最后一途只有典卖祖屋,已关托了人。只是你这月一应费用,万难凑齐。我儿如有同窗好友能周转一二,先渡难关为荷。

为父惭愧,上不能光耀门楣,以慰祖宗之灵,又时运乖蹇,下不能令家人温饱,子孙安心读书。实在汗颜……

这对他不啻于一记当头重击。堂伯父的盐局开了三十余年,生意做遍长江南北,在扬州也是有名的殷实商家。北伐、军阀混战、日据时代都过来了,不料今朝竟会被查封。原先他还偶有不平: 同祖同宗,何以伯父家殷实丰饶,他家却如此清寒?哪料大厦一旦倾倒,小户蓬门率先烟灭。

上海是世态炎凉之地,他岂能拉下面子去告借?一旦开口借钱,交情即刻直转而下。况且,同学都认为他是扬州大盐商的家眷,富家子弟。并非是他虚荣,要去冒充有钱人家,而是圣约翰的学生大多非富即贵,他只是想平等交往而已。

他晓得老家之窘迫。七旬祖母瘫痪卧床要人服侍。大姐嫁了个痨病鬼,整日和药罐子打交道。弟弟们都不是读书料子,一个在扬州学厨,一个在盐局里打杂,每月只有几个剃头淴浴铜钿。私塾出身的父亲,除了写一笔好字,算盘打不过人家,新式簿记亦不会,更不擅于应酬经营。堂伯父是看在亲戚的分上,派了一个襄理的头衔;其实是个可有可无的闲人,领一份干薪而已。

他是当年唯一考进圣约翰的扬州子弟。堂伯父打了包票: 蛮争气的,学费就包在我身上了。但老头子为人四海,身边打秋风的阿狗阿猫众多,今日堂会,明日做寿,酒一吃,人就犯糊涂,银票常常脱班。近几月的款项,大多由父亲寄来的。一直瞒到油尽灯枯,父亲才把原委和盘托出。

他袋里只剩七圆钞票,两三铜子。这点钱不够半月的开销,房钱就要缴付。夏太太人虽和善,但锱铢必较,一分一毫算得毕清。一到缴租日子,总是有意无意地在眼前晃来晃去,找了话头搭讪,意思是提醒他不要忘了缴房钱。还有,本来打算要买一双皮鞋,脚下那双很快就会洞穿。

皮鞋是不能想了,这点钱缴了房钱,还要吃饭开销的。

上海遍地都是乞丐,从灾荒省份来的讨饭者,敲开居民的后门,哀求一口残羹冷饭。还有流落街头的落魄读书人,穿了破旧的长衫,蓬头乱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晚上就蜷居在人家的门洞里。相对于那些乞丐,落魄读书人抵御厄运的能力更差一筹,他曾见过市府的收尸车,芦席底下露出一截肮脏的长袍,长袍底下则是一双惨白的脚丫。

如果哪一天粮尽弹绝,他也会落到那个地步吗?

会的,如果他不付租钿就会被房东赶出来,身边的钱用光之后,只有两条路,一是去偷,被人捉到的话打个半死;二是去乞讨,仪态也不顾了,面孔也不要了。每况愈下,终于有一天在饥寒交迫中撑不下去,躺倒在街头。最后留在世人的印象里大概就是那两只肮脏的,赤裸的光脚丫子。

思及于此,背上陡生寒意,如今却怎么是好?

雨声急一阵缓一阵,淅沥敲窗,玻璃上水光闪动。他簌簌发抖,时近立夏,房间里还是寒意弥漫。他抬头茫然四顾,偌大世界,何处有他一条活路?

雨夜,万籁俱寂的弄堂里,突然响起一个苍老嗓音: 馄饨啊,火热达达滚的小馄饨啊……

平时他会下楼去喝一碗小馄饨,点点饥。今日却挪不动身子。

老头在窗下停下,像是特为招呼他一声: 小馄饨呀……

他掩面端坐不动。

如空山茕音,馄饨担的梆声笃笃回荡,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