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故丛谈|先生风度
钱江晚报
2021-03-08

□周维强

陈述是有名的辽金史学家,河北乐亭人,年轻时就读北师大历史系,师事史学大家陈垣先生。

陈垣

河北山西历史上也是出读书种子的地方,明清以降乃至近世西风东渐,江南人才辈出,有超过北方的趋势。陈述是北方人,陈垣是南方人,但陈垣先生以历史掌故勉励陈述精进学问。陈述后来回忆说,有一次陈垣先生对他讲:“江浙文风盛。一般说来,是指的科举人才多。而北方出学者。我看到过一本书,是张之洞十二岁刻过的诗文集《天香阁十二令刻草》,有诗有文,不是八股。张之洞的《书目答问》,告诉你什么是学问,怎么作学问,指导一代文风。张之洞是河北人,说明北方学者是很出色的。”陈述体会出陈垣先生在这个话里,暗含着对北方出身的他的鼓励。

陈垣先生授业史学,亦间有对弟子处世的提点。1936年1月17日,陈垣先生在给陈述的信函里写道:“得兄来书,具见近来闻见日广,心胆更虚,所谓学然后知不足,必然之过程也,可贺可喜。惟愚见只要小心,胆不妨大。少年人应保存少年人气象,不必效老年人之多所顾忌也……”这是鼓励青年学者要有闯劲,要有“少年人气象”。“学然后知不足”固然好,但“只要小心,胆不妨大”,这也是鼓励弟子勇于发表独得之见。陈垣先生并赠陈述绝句一首:“师法相承各主张,谁非谁是费评量。岂因东塾讥东壁,遂信南强胜北强。”东塾,清代大学者陈澧的号,广东番禺县人;东壁,清代大学者崔述的号,直隶大名府人。

杨树达

孙楷第在北师大国文系读书,杨树达教授让孙楷第帮他校勘刘昼的《刘子新论》。杨树达用的是《汉魏丛书》本。藏书大家傅增湘将所珍藏的明代子惠本、吉府二十子本,送与孙楷第。孙楷第以好的本子作为参证,《刘子新论》校勘甚精。杨树达先生对孙楷第的校勘很满意,就对孙楷第说:“你做得很有成绩,自己独立吧,就不算帮我了。”于是,这部稿子就成了孙楷第的第一次治学实践了。本来是先生的项目,弟子独力做得好,先生乐于不居其名,转为学生的独作。

竺可桢

竺可桢先生在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教授气象学、地质学、地理学,课堂讲授和野外实习相结合,把学生中成绩优异的,姓名写在牌上,公示在办公室外。这些成绩优异的学生可免除期中或年终大考。有时候竺先生还邀请成绩优秀的学生到家中做客,竺师母下厨做馔招待,席间竺先生畅谈留学时期师生故事,以为笑乐,使学生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感。

金岳霖

沈有鼎是逻辑学家金岳霖先生在清华的高足。传说有一次金岳霖先生讲到一本新出的数理逻辑专著,沈有鼎站起来说,这本书你是读不懂的。沈有鼎这么直截了当不留情面的话,金先生听了也只是“唔”了一声,不以为忤。金先生的气量甚是了得。

傅斯年

王叔岷在北大文科所跟傅斯年等先生读研究生,平生第一部著作《庄子校释》大得傅斯年先生欣赏。傅斯年主动提议为王叔岷这部书稿写序,以加褒扬,王叔岷答“不必”。隔几天,傅又语王“我跟你写篇序,我跟你先商量如何写。”王依旧说“不必,我自己负责。”王叔岷以为,自己的著作,好坏应由自己负责,不必要前辈夸赞;另一方面此著是自己第一部从事朴学的尝试之作,万一错误过多,岂不累及前辈?故不敢接受傅先生序。王叔岷两次拒绝傅斯年,傅斯年不但不以为忤,还把《庄子校释》书稿推荐给商务印书馆出版。

史学家白寿彝先生对于后学们,他给予足够的体谅和理解,绝不会因为弟子一时一事的疏忽或失误对他造成的某些不利而耿耿于怀,缁铢计较。白先生认为:“每一代人都有他跨不过去的局限”。世事洞明,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识见。

陈垣、杨树达、竺可桢、傅斯年、金岳霖、白寿彝诸先生是在上世纪上半叶成名的大学问家;共和国时代成长起来的学者,也能看到有这样气度的,比如2020年2月去世的孙儒泳院士。

孙儒泳先生,浙江宁波人,莫斯科大学生物学副博士,专长动物生态学,生前执教北师大生命科学学院。

孙儒泳院士的一位学生博士毕业,孙先生请他到家里来“好好谈谈”。这位学生到了孙先生府上,师母倒了杯茶水,笑笑说你们聊吧便离开书房并关上书房的门。孙先生笑着对这位学生说:我要跟你说三个事情,第一,首先祝贺你顺利留校任教,我的很多学生都没能有这样好的机会留下,你一定要珍惜;第二,我们的师徒关系是永远的,但是你今后需要独立开展工作,我可以帮你代招一个研究生你来指导,申请自然科学基金你可以挂我一次名字,但是以后你就不能再用老师的名义去申请项目了;第三,未来你还要多学习新的知识,需要去开拓一些别人没有做过的工作,很多新东西我可能也没接触过、也不是什么都懂都了解,可能帮不到你什么忙,但是有问题还可以来找我讨论,我们以后也是同事关系了。

孙儒泳先生的这个话,既含有老师对初入学术殿堂的青年弟子的提携,也体现了老师对将要成为同事的弟子的尊重,更饱含了老师对弟子的期待。

陈垣生于1880年,治史学;杨树达生于1885年,治语言文字学;竺可桢生于1890年,治气象学、地理学;金岳霖生于1895年,治哲学、逻辑学;傅斯年生于1896年,治历史学、古典文学;白寿彝生于1909年,治史学史、中国史;孙儒泳生于1927年,治生物学。在他们那儿,我们看到了一脉为师的清流永不消失,历经岁月而香远益清弥足珍贵。

陈垣等先生的这份风度,背后实在是有整个的人生的阅历、修养和人品做底子的。

作者简介:周维强,编审。著有《蓟门黄昏:元史随笔》《书林意境》《扫雪斋主人:钱玄同传》《太白之风:陈望道传》《尚未远去的背影:教育文化名人与杭州》《史思与文心》《若有所思》《学林旧闻》《最忆是杭州》《古诗十九首评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