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00后的家庭史,他们身上藏着怎样的时代密码
钱江晚报
2021-11-27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见习记者 刘玉涵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不会想到自己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然而不久,新冠疫情爆发,高速行驶的社会突然刹车,丰富的生活瞬间坍缩到了一个点——家。

正是在这个时候,回到家中的北大千禧一代乘上了另一辆时空列车,真正“重返”自己的家庭,重返二十世纪,重识自己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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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陌生又熟悉的二十世纪

这趟时空之旅的发起人是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王洪喆,课程《传播学理论》的任课老师。

2020年的春季学期,上网课对于老师和学生来说还是新鲜事。王洪喆自然也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全新但受限的授课方式。他想:疫情带给课堂的劣势,能不能转化成优势?

能。王洪喆给出了答案:往常在学校学习不方便完成的家庭史写作,恰恰适合隔离在家、和家人朝夕相处的时候完成。

于是,在课上,他发给学生一人一张“车票”——家庭史写作的课程作业,学生们欣然领票登车,前往未知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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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洪喆

而这项作业的种子,其实早就已经埋下了。

时间回到2019年,王洪喆给北大元培学院的新生开了一门讨论课,《20世纪的媒介、技术与战争》。

一开始,他带着“雄心壮志”走进课堂,准备和学生们讨论和二十世纪历史有关的一些大问题,比如媒介变迁、冷战、空间竞赛;再用这些帮助他们理解现在的境况,比如中美关系、重返太空的议题。

但是现实浇下来一盆冷水:讨论几乎完全没有办法进行。

学生们的背景知识太有限了,基本只能听老师讲,能讨论的内容也很浅显。王洪喆大失所望。

“00后的学生对20世纪基本上非常陌生,这个陌生的程度是让我比较震惊的,没想到会陌生到这种程度。”

他同时也意识到,学生们对历史记忆不感兴趣是一个问题,这样的情况是不能通过简单地讲解历史就可以改变的,需要寻找一种新的方式。

居家学习提供了一个契机,家庭作为社会中最小的单位,成为帮助学生们进入历史的最佳路径。从那时起,北大的00后们开始书写“我和我的父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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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是什么时间?”今年《传播学理论》的第一堂课上,王洪喆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台下学生们窃窃私语起来,有猜20世纪80年代、90年代的,也有发出疑问的:“人类登上过月球吗?”

于是,他们也“顺理成章”地拿到了这张返乡的“车票”。

北大零零后,来自什么样的家庭?

王洪喆自己也很好奇,自己的学生,现在的北大学子,都来自什么样的家庭。近年热议的“寒门再难出贵子”,是不是真实的?

等一篇篇五六千字的作业交上来,他很震惊:“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

“我们原来想,北大学生是不是大都来自城市中产家庭,但是不是这样的,阶层来源是非常广阔的。”

正如歌曲《燕园情》当中所唱:“我们来自江南塞北,情系着城镇乡野。”从新疆兵团到兴安岭林场,从广东渡槽到汉中游戏厅,这些孩子们的父辈、祖辈,有最为普通的农民、有住在船上的渔民、有的曾前往珠三角地区打工又回到家乡、有的移民海外又回到祖国……

作业呈现出来的家庭故事非常地丰富,有些甚至是王洪喆也未曾想到的可能。

但与此同时,王洪喆还有一个很明显的体会:“这也许是北大学生家庭的某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教育改变命运这样的故事,在很多的家庭史里都有体现。”

许多学生的爸爸或妈妈都是农村普通家庭的孩子,但同时也是家族里唯一考上了中专或者大学的孩子。从此,他们走出了农村,成为了城市居民。

这些父母大都是七零年左右的一代人,所以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这个时间段的教育,对这些父母带来了尤为巨大的改变。上中专、包分配,由此改变自己的身份,实现社会流动。

“这些孩子的父母很多会强调这个经历,会强调爷爷奶奶重视教育、创造条件让他们上学。这些小孩儿也会写到,这样一个重视教育的思路,也传递到自己的身上。”王洪喆说。

那我们能不能得出结论,寒门不难出贵子呢?

“不一定。”王洪喆觉得还是不能下结论,“教育资源的总量肯定增加了,但是教育资源的集中度也增加了。”

和过去相比,教育成为一个更单一的社会流动方式,也因此,王洪喆希望孩子们可以经由家庭,看到生活更多的可能性。

两年下来,王洪喆看过300多个家庭史,加起来上百万字。在不断进入二十世纪不同切面的过程中,他强烈地感受到这些家庭和中国革命、社会变迁的紧密联系。

“只看一个人的故事感觉不到什么,但是你看几百个故事,里面都有这些类似的线索的时候,你才相信这个革命真的是发生过的,这个社会真的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普通的穷苦人是真的成为了主人。”

他自己也回望自己的家庭史、成长史:三代工人家庭,成长在纯粹的“20世纪城市”鞍山,改革开放初期出生,深切经历过下岗潮的影响……

如今,工人家庭很少出现在这些北大00后的文本当中。工人阶层以及工人子女的教育是否被忽视仍有待研究,但有一点是不变的:中国的家庭始终生活在个人和社会之间,从来都有一只眼,在关心着更大的世界。

这也鼓励着他把家庭史作为一个常设作业做下去,他相信,再过十年,成果一定会更有意义。

“噢,孩子们!大点声,再大点声!”

那,孩子们呢?

当他们结束这次时空之旅,“返乡”却刚刚开始。他们在作业末尾写下后记,有些人说“感谢这个作业让我和家庭建立起联系”,有些人表示和自己曾经不理解的家庭和解了,甚至也有些人获得了疗愈。

家庭史的书写并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个家庭的事,需要讲述、需要倾听、需要沟通。家庭史也不只是听家人“讲那过去的故事”,还要去寻找那些散落或尘封的历史碎片、记忆载体——或许是老照片、日记、书信,或许是衣物、鞋帽、家具,又或许是老房子、变化的风景……寻找本身就已经是全家的行动。

在这个过程中,孩子们拼凑出那段陌生又熟悉的时光图像,也像《你好!李焕英》中一样重识了年轻时的父母。

而父母呢,他们借此回望那段青葱的岁月,或许他们在回望时才更清晰地发现,自己也是时代洪流中奔涌向前的一朵浪。

父母重拾起记忆之路的宝藏,又把它们交给孩子,让孩子看到,自己向前走时背后真实的力量。

如此,在书写家庭史之后,孩子们是不是有了可见的变化?他们的历史感真实地建立起来了吗?

我期待。

然而王洪喆以“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对此表示了批判:“作业只是一个催化剂,更根本的变化一定发生在历史本身。”

但他接着说:“历史发生变化的时候,就会召唤行动者,召唤行动者的成长。而这个行动者,往往是青年人。”

所以,我还是期待。

2021年9月到10月,“噢,孩子们!千禧一代的家庭史”展览在“中国当代艺术档案”专馆展出。十名自愿报名的学生、一名1998年生的策展人和王洪喆一起,把家庭史的成果展示给了大众。

在展览的导言中,王洪喆这样介绍展览的命名:

“‘噢,孩子们’,来自Nick & Cave的《O Children》——作为配乐,曾出现在电影《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中:主人公长大成人,开始直面且改变世界,他们在摸索中奔向未知,在迷途中回望时,收音机里传来这首歌曲。”

“O children

Lift up your voice, lift up your voice”